第19章 摊响归亩

殿门关上后，群臣退在殿外候着。

御书房里君臣推心置腹，御书房外也没闲着。

夜风微凉，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昏黄的光在人脸上切出一道道阴影。几个阁臣三三两两站着，谁都没急着走。

梁怀章踱了几步，忽然开口。

“如今国库空虚，国家大事面前，我们这些过节先放放。诸位说说，这局面怎么收拾？”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有几分真实的忧虑。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文渊身上。

赵文渊站在不远处，倚着一根廊柱。闻言冷笑一声。

“梁阁老方才在殿上可不是这副口气。主战的是你，喊打喊杀的是你。现在问怎么办？”

梁怀章脸色不变，只是语气沉了几分。

“赵阁老，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边境大军压境，青州那边敌情不明，北边沂州还在打着。这不是我们想不想打的问题，是南楚想不想打。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我们不想打也得接招。”

王仲谦在一旁帮腔。

“赵阁老，南北两线，哪一处不要银子？总不能指望将士们不要饷钱、不要补给地打仗吧？”

陈敬堂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户部不是不想给，是真紧。库里的银子还有，但也只是勉强撑着。要说几个月就断饷，倒也不至于。可要是南北两头一起打起来，这点银子撑不了太久。”

他说话时手指在袖中捻着，像是在拨算盘珠子。

苏怀安哼了一声。

“既然知道撑不住，当初少打几场仗，少贪点银子，何至于此？”

这话首首戳向凌霄党。高景臣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梁怀章抬手拦下。那手势很轻，却让高景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气氛正僵着，殿门开了。

白玺走出来，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

“陛下宣诸位进殿。”

群臣鱼贯而入。经过白玺身边时，不约而同地都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殿门。那眼神里带着探究，带着揣度。

随后众人在龙案前站定。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沉默了几息，他缓缓开口。

“方才朕思绪万千。国库的情况，你们心里都有数。银子紧，这是摆在眼前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吵也吵了，争也争了。总得有个法子。”

群臣心头一凛。

皇帝继续道：“既然你们拿不定主意，朕这里有一个办法。”

他抬手示意。内侍将早己拟好的条陈分发下去。纸张窸窣作响，在每个人手里传阅。

“摊饷归亩。”皇帝一字一句说清楚，“三条。”

“第一，天下有田者，一律按亩数交纳‘边饷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无田者不交。”

“第二，裁撤内地老弱冗兵，把省下来的饷银，全部转给青州、沂州前线。”

“第三，大户、勋贵、文官世家的田产，从今往后不再免税。一律照章交纳边饷银。”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

梁怀章脸色骤变，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此法万万不可！一旦加税摊饷，必致士民怨沸腾，冗兵溃散为盗。外忧未平，先酿内患！”

他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

王仲谦紧跟其后。

“陛下，勋贵世家、文官清流，世代享有优免之权，这是祖制。如今骤然加征，朝野必震！”

陈敬堂也急了，上前一步。

“陛下，不是臣反对筹饷，可这法子……这法子得罪的人太多了。那些大户、世家，哪个不是朝中有人？真要推行下去，怕是弹劾的折子能把御案堆满！”

高景臣、柳松年也纷纷开口，一时间反对声西起。

赵文渊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跳脚的凌霄党，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银子去哪儿了？谁都知道。收上来的税银，经过地方一层层盘剥，层层官员都拿一手，到国库时就剩个零头。而那些真正有钱的人——大户、世家、文官集团，田产最多，却不用交税。

这新政策首当其冲的就是康王一党。

现在皇帝要动他们的钱袋子，他们能不急？能不跳？

皇帝听着下面吵成一片，面色不变。

他端坐不动，指尖在龙案上轻轻蹭着，一下一下，等他们吵完。

等声音渐渐弱下去，他才抬起手。

殿内瞬间安静。

皇帝站起身，走到龙案前。靴子踩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没钱，怎么办？让北疆的将士们如何打仗？让南边的百姓被南楚铁蹄践踏？”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