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云渊城

云渊城的空气是湿的。

不是落星泽那种带着腐烂气息的潮湿，是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着矿石与地底水流的。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像喝了一口含铁的凉水。王飞烦站在传送阵的石台上，仰头望着穹顶上那些发光的晶石。它们不是镶嵌上去的——是从岩石中长出来的。晶簇一丛一丛地从穹顶岩层中钻出，尖端发着光，颜色从暖黄到冷白不等，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像一片倒悬的星海。他在看晶石的时候，石台周围的人也在看他们。

云渊城的传送阵落点设在外城区的一座广场上。广场不大，青石板铺地，西角立着锈绿色的铜灯。石台周围三三两两地聚着些人——有等着接人的，有揽客的脚夫，有兜售地图和丹药的小贩，也有什么都不干、就靠在墙根看热闹的闲汉。他们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带着一种地下城居民特有的审视。不是望北城那种盘算价值的打量，是更本能的判断——这几个人是猎物，还是猎手？

王飞烦从石台上走下来。脚踩在云渊城的青石板上，触感和别处不同。石板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但石头内部传来一种极细微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腿骨一首传到后脑勺。那是云渊城下方更深处传来的——地底的呼吸。

“三位，第一次来云渊城吧？”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说话的人是个干瘦的少年，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种在地下城活久了才会有的精明劲儿。他手里攥着一叠兽皮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要图不？外城区、内城区、下城区，三张一套，只要五块下品灵石。不贵，自己走冤枉路浪费的时间都不止这个价。”

王飞烦看了看他手里的兽皮纸。“有没有标注‘不能问的地方’的地图？”

少年脸上的精明劲儿僵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王飞烦一眼，把手里那叠兽皮纸收起来，从怀里摸出另一张。这张是单独一张，画在更薄的某种皮料上，折叠得整整齐齐。“十块灵石。”

王飞烦看了顾长生一眼。顾长生取出十块灵石递过去。少年接过灵石一把塞进怀里，把那张皮料地图塞到王飞烦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别让人看见”，转身钻进了广场边缘的人群里不见了。

王飞烦把地图展开一角。皮料很薄，韧性极好，不像是兽皮。上面用极细的针尖蘸着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出了云渊城的完整结构——不是外城区那些蜿蜒堆叠的房屋，是城真正的骨架。云渊城分三层。最上层是外城区，建在地下穹顶的正下方，依岩壁而建，层层叠叠地堆到穹顶边缘。中层是内城区，掏空了一整条地下山脉的岩腹，是云渊城真正的核心，各大势力的驻地都在那里。最下层是下城区，地图上只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条向下的箭头，旁边标注着两个字——“旧城”。而在三层结构的最下方，穿过旧城，穿过废弃的古老坑道，穿过被水淹没的溶洞，地图的最底部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没有标注任何文字，只画了一扇门。

“观星台。”顾长生低声说。

王飞烦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广场上的人流在他们周围流动，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短短几息里完成了一场只有十块灵石的交易。“先找地方落脚。”

外城区的街道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岩壁上。主街还算宽阔，能容三西个人并行，两侧的房屋用凿成方块的岩石垒成，墙上开着没有窗扇的窗洞，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从主街分出去的巷道就窄得多了，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巷道顶部被后来加盖的房屋遮住，把巷子变成了幽暗的隧道。王飞烦发现，云渊城的房子不是一次建成的。最早的建筑紧贴着岩壁，后来的住户在原有房屋的基础上往外加盖，一层一层地往外堆，堆到最外层的房子几乎悬在半空中，只用几根嵌入岩壁的木梁撑着。整座外城区像一株巨大的蘑菇，从岩壁上长出来，一层叠一层，叠了几千年。

他们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来。客栈的招牌是一块生锈的铁板，上面刻着一只蹲着的不知名兽类，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颗发光的晶石碎片，在幽暗中亮着幽幽的绿光。名字就叫“蹲兽”。推门进去，底堂比外面看上去宽敞。低矮的天花板下摆着七八张石桌，几个修士模样的客人分散坐着，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低声交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利落地盘在脑后，面容平淡，眼神却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