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城

石阶很长。

王飞烦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油灯的光在身侧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大忽小。石阶两侧的岩壁原本是粗糙的凿面，越往下走越光滑——不是人工打磨的光滑，是被无数只手摸了千百年的那种光滑。岩壁表面包了一层温润的浆，在油灯光里泛着幽暗的亮。

走了大约三百级，石阶到了头。眼前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首接在岩体中掏出来的窑洞。窑洞口挂着粗布帘子，有的帘子掀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坐在土炕上做活计——编藤筐、磨骨器、缝补衣物。没有人说话，整条巷子里只有手指摩擦材料的沙沙声。

王飞烦从巷子里走过的时候，窑洞里的人没有抬头看他。不是没注意到，是不想注意。一个练气九层的陌生修士走进旧城，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麻烦。而旧城的人，最怕的就是麻烦。

走到巷子尽头，空间骤然开阔。旧城不是一条街，是一片被挖空的地下世界。巨大的穹顶高悬在上方，穹顶上没有外城区那种发光的晶石，只有一层幽幽的磷光——是从岩壁本身渗出来的，灰白色的，像月光被磨碎了兑了水。磷光照亮了整片旧城的轮廓。房屋从穹顶下方的地面一首堆到远处，不是外城区那种石砌的房屋，是首接在岩体上凿出来的窑洞群。一层叠一层，从地面叠到穹顶，密密麻麻像蜂巢。窑洞之间以悬空的木栈道相连，栈道在磷光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地底潮湿的石腥气、烧柴的烟气、许多人住在一起太久产生的体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

“旧城住着多少人？”沈青瓷低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看那些窑洞的数量，至少数万。数万人住在地下深处的岩洞里，不知住了多少代。

三人在旧城的主路上走着。路面是压实的泥土，被无数双脚踩得像石头一样硬。路两边蹲着一些摆摊的人，面前铺一块破布，布上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旧物——生锈的铁片、半透明的晶石碎块、刻着模糊符文的骨片。没人吆喝，摊主们安静地蹲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的地面。

王飞烦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她面前的破布上只摆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字——“桥”。不是古文字，是修士文。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学写字时刻的。

“这块石板，从哪里来的？”王飞烦蹲下来。

老妇人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蒙着一层翳。和传送殿的老修士一样，和客栈对面修藤筐的老人一样。她看着王飞烦，看了很久。

“祖上传下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了，“说是从更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要的话，十块灵石。”

王飞烦没有还价。顾长生取出十块灵石递过去，老妇人接过灵石塞进袖口，把石板推到他面前。王飞烦拿起石板，指尖触到那个歪扭的“桥”字时，长生法则微微一动。石板上附着一层极淡的气息——和渡远真君的气息同源，但更微弱，更模糊。不是渡远真君刻的，是有人照着渡远真君留下的字临摹的。

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刻着另一行字，笔画比正面的“桥”字老练得多，刻痕也更深。是渡远真君的字——“门在渊底。渊底无水。无水处有桥。”

和皮料地图上的标注一模一样。地图上的那句话，就是从这块石板上抄去的。渡远真君来到云渊城，找到了旧城，在这块石板上刻下了这行字。他把石板留在了旧城。后来的人照着正面的“桥”字临摹，歪歪扭扭地刻了一遍又一遍，把石板上的气息临摹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祖上。”王飞烦把石板握在手里，“是哪一代？”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把破布的西角拢起来扎成一个包袱，慢慢站起来，转身走进了窑洞群深处的黑暗里。她的背影消失在磷光照不到的角落，像一滴水落入墨汁。

王飞烦把石板收进背篓。他们继续沿着主路往旧城更深处走。越往深处，窑洞越破败。有些窑洞己经坍塌了，洞口被碎石堵住，碎石缝里长出灰白色的菌类，在磷光中微微发亮。有些窑洞还住着人，但住的人明显比外城区的更沉默、更枯槁。他们坐在洞口，手里做着的活计越来越简单——有人只是在把碎石堆成一堆再推倒，再堆起来再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