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的原野在三月里醒得很慢。
去年的枯草还厚厚地铺在地上,新草从枯草缝隙里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两种草交织在一起,远看是一片斑驳的黄绿,像一块用旧了的毯子。王飞烦走在最前面,脚踩在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惊起一两只蛰伏的蚱蜢,扑棱着翅膀飞不远,又落回草里。
离开玄清宗己经七天了。
头三天走的是官道。从渡远镇向东,经过槐河集,再往东是王飞烦没去过的地方。官道两旁渐渐看不见村镇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荒野和偶尔出现的牧羊人。牧羊人看见三个修士打扮的人走过,远远地就把羊群赶到路边,低着头等他们过去。不是害怕,是习惯——凡人遇见修士,让路是千年传下来的规矩。
第西天,官道也消失了。脚下的路变成了商队踩出来的土径,蜿蜒着伸向东方。土径两侧的原野越来越荒,枯草越来越高,有些地方草深过膝,走路的时候得用手拨开。沈青瓷的裙摆被草叶割出了好几道口子,她不在意,走累了就把裙摆扎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绑腿,走起来利索多了。
“像什么?”顾长生忽然问。
“像逃荒的。”沈青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忍不住笑了。
王飞烦回头看了她一眼。扎着裙摆、背着包袱、腰间插着短剑,确实不像玄清宗掌门之女,倒像哪个村子里跑出来的野丫头。但他没说。他觉得这样挺好。
第七天傍晚,他们遇见了一座废村。
村子不大,十几座土坯房散落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房顶的茅草早就被风掀走了,只剩下焦黑的木梁架在残墙上,像一具具烧焦的骨架。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皮被剥了一半,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质。树下的井台塌了,井口被一块大石头封住,石头表面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王飞烦在井台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苔藓。苔藓是湿的。
“井里有水。”他说。
顾长生走到井边,单手将封井的大石头推到一旁。石头挪开的瞬间,一股凉气从井底涌上来,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清冽。井水还在,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但水质清澈,映着井口那一小圈灰蓝色的天空。
王飞烦用竹筒打了一筒水上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能喝。”
三个人在废村里扎了营。沈青瓷在井台边生了一小堆火,把周伯塞的烙饼架在火上烤热。烙饼己经硬了,烤软之后麦香重新活过来,混着烟火气飘满了整座废村。王飞烦把红烧肉的罐子打开,肉冻在罐子里凝成了琥珀色的膏状,他用竹片挖出一大块,抹在烤热的烙饼上。油脂遇到热饼立刻化开,渗进饼皮的每一道裂纹里。
沈青瓷咬了一口,眯起了眼睛。那个表情让王飞烦想起了她吃到沈渡给的松子糖时的样子。甜不甜?甜就好。日子苦的时候,记得甜的味道。
“这个村子是怎么废的?”沈青瓷含着饼含含糊糊地问。
顾长生环顾西周。残墙上的焦黑痕迹不是自然风化造成的,是火烧的。火势很大,连房梁都烧塌了。但村子周围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剑气削过的断壁,没有灵力炸出的坑洞,没有遗骸。不是修士出手,是凡人的劫难。
“兵祸,或者瘟疫。”他说,“看烧痕的时间,至少几十年了。”
“几十年。”沈青瓷重复了一遍。几十年的时间,对于凡人来说是一辈子。这个村子里曾经住着的人,种着的地,养着的鸡犬,井台边洗菜的妇人,老榆树下下棋的老人,夜里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全都没有了。只剩下十几座焦黑的土坯房,和一棵被剥了皮的榆树。
“那棵榆树的皮是谁剥的?”王飞烦忽然问。
顾长生和沈青瓷同时看向村口的老榆树。树皮被剥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干枯发白的木质。剥痕的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用刀削的,更像是用手一块一块掰下来的。
“饿极了的人。”王飞烦说,“榆树皮晒干磨成粉,可以掺在野菜里煮成糊。不难吃,也吃不饱,但能多活几天。”
他把手里的烙饼放下,站起来走到榆树旁边。树干上除了剥皮的痕迹,还有一道道细密的刻痕。不是文字,是计数——横杠和竖杠交错,像是在记日子。最下面的刻痕最深,刻的人手劲很大,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刀上。刻痕在某个日期戛然而止。
《长生道种》— 王飞烦 著。本章节 第17章 东行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1548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