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向东

红烧肉炖了整整一个上午。

周伯天不亮就起来了。伙房的老张头说，他看见周伯蹲在灶台前，把一块五花肉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面都要烤到微微焦黄才肯取下来。切肉的时候更讲究，每一块都要大小均匀，连皮带肉，肥瘦相间。糖色是用山上的野蜂蜜炒的，炒到琥珀色的时候把肉块倒进去，滋啦一声，整间伙房都被甜香灌满了。

“周伯，够了吧？”老张头往锅里瞅了一眼，“这肉都炖了两个时辰了。”

周伯没理他。他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双手搭在竹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锅里的汤汁每一次咕嘟声有变化，他都会睁开眼睛，用竹杖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一拨。

老张头不说话了。他在伙房干了三十年，知道周伯炖肉的时候不能催。沈渡还在的时候，周伯也这样炖。每次沈渡下山办事回来，周伯就会炖一锅红烧肉。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沈渡就坐在伙房门槛上等。两个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事——山下的米涨价了，后山的梅树今年开花晚了，新收的弟子中有个特别能吃的。肉炖好的时候，沈渡会先夹一块放进嘴里，烫得首吸气，然后竖起大拇指。

周伯就笑。笑完了，把肉连汤带汁舀进一个大碗里，扣上一碗白米饭，端到沈渡面前。

今天他炖了两锅。一锅给顾长生和沈青瓷，一锅给王飞烦。不是因为王飞烦饭量大，是因为周伯看见王飞烦蹲在伙房门口啃烧饼的样子，觉得这孩子肯定好久没吃过正经饭了。

“飞烦哥，你是饿死鬼投胎吗？”沈青瓷看着王飞烦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块，忍不住说了一句。

王飞烦嘴里塞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顾上回答。那块肉他嚼了很久，不是嚼不烂——周伯炖的肉入口即化，肥肉部分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成了汤汁。他嚼得慢，是因为想多尝一会儿。

青石镇也有红烧肉。他爹王老实炖的。五花肉切成大块，加酱油和盐，炖到筷子能扎透就算好了。味道说不上多好，肉有时候柴有时候咸，但每回炖肉，王老实都会把最肥的那块夹到他碗里。

“吃肥的，长身体。”王老实说。

那时候王飞烦十西岁。后来他永远十西岁了。肥肉吃了两百多年，再也没长过身体。

“好吃吗？”周伯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好吃。”王飞烦把肉咽下去，“比我爹炖的好吃。”

周伯点了点头，没有谦虚，也没有追问。他坐在王飞烦旁边，竹杖横放在膝上，看着伙房外面的山。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山壁上，把青灰色的岩石晒出一层薄薄的金光。

“小伙子，”周伯忽然说，“沈掌门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王飞烦放下筷子。

“他说，周伯，你这红烧肉，我能吃一辈子。”周伯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很深的井里往外捞，“我当时说，掌门您说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炖几年。他说，不是几年，是一辈子。你炖到什么时候，我吃到什么时候。”

周伯把竹杖拿起来，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后来他走了。我以为这肉，他吃不到了。”老人转过头，看着王飞烦，“今天你吃了。他是吃不到。但有人替他吃了。替他吃的人说好吃，他一定也这么说。”

王飞烦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肉。汤汁己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肉全部扒进嘴里，一口一口嚼完，咽下去。

“周伯。”他把空碗放下，“我替他吃了。”

周伯把碗收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伙房的灶台后面。

吃完饭，王飞烦一个人去了后山。

他找到那棵老梅树的时候，陆昭不在。木桶放在树根旁，里面还有半桶水，水面漂着两片梅树叶子。王飞烦在梅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背篓里取出那块法则碎片。

碎片在玄清宗山门被阵法消耗了大量力量之后，内部的灰白色雾气黯淡了许多，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把碎片举到眼前，对着从梅树枝叶间漏下来的光。雾气还在转，像一口很老很老的钟摆，走得慢，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