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海被带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
两个执事堂的弟子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被碎片反噬过的双腿还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握了一百多年碎片的手,掌心的烫痕己经结成了白色的疤,像是被烙铁印上去的符文。
他走过顾长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西师弟。”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还是平的,“祖师堂内殿,师父的灵位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他留给你的东西。”
顾长生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了一百多年,没找到。”赵观海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山下走了。执事堂的弟子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是押送,是跟随。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曾经是掌门的人,即使他刚刚承认了自己害死了前任掌门。
齐长老看着赵观海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身面对顾长生。
“长生,你刚才说,玄清宗从今天起没有掌门。”老人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长老和弟子,“但一个宗门不能没有人主事。你说‘有我们’——这个‘我们’,是怎么个‘我们’法?”
顾长生沉默了一瞬。
“各脉长老共同议事。大事由长老会表决,日常事务由执事堂处理。掌门的位置,空着。”
人群中起了细微的骚动。几个年长的内门弟子交换了眼神——这种制度在东荒三十六国的宗门中闻所未闻。宗门千年以来都是掌门一人独断,长老只有议事之权,没有决策之权。
齐长老没有立刻表态。他拄着竹杖,目光从顾长生身上移到其他长老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长老微微点头,有的面露犹豫,有的面无表情。
“渡远真君开宗立派的时候,”齐长老缓缓开口,“也没有设掌门。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玄清宗就是各脉共治。掌门制度是第三代才开始有的。长生说的,不是新东西,是老祖宗的旧规矩。”
这话一出,长老们的脸色都变了。不是因为反对,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渡远真君的时代太遥远了,遥远到所有人都默认了掌门制度是玄清宗与生俱来的东西。
齐长老把竹杖举起来,指向祖师堂的方向。
“既然要恢复旧制,那就去祖师堂。在历代祖师的灵位前,把这件事定下来。”
祖师堂在渡远峰的最高处。
从山门到祖师堂,要穿过整个玄清宗。前山的演武场、传功殿、藏经阁,中山的各脉分院、丹房、器坊,后山的禁地、思过崖、老梅树。一条青石路从山脚蜿蜒而上,串联起玄清宗千年来的每一处痕迹。
顾长生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伤——赵观海那一掌造成的伤势己经被沈青瓷用灵力稳住了。他走得慢,是因为每走几步,就会看见一样让他停下来的东西。
演武场边的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他入门第一年,被师兄们拉着在这棵树下比剑,输得三天不好意思出门。槐树的树干上还留着当年剑气划出的痕迹,被树皮包裹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传功殿的门槛被磨得凹下去了。几百年来无数弟子从这里跨进跨出,脚底把青石磨成了弧形。沈渡给他们讲课的时候,喜欢坐在门槛上,一条腿搭在外面,一条腿屈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经脉图。执事长老说这样不成体统,沈渡说体统是给外人看的,对弟子不用体统。
藏经阁三楼朝南的窗户,窗纸破了一个角。那个角是顾长生捅破的。他在里面找到了一本沈渡年轻时候的笔记,看得入了迷,忘了时辰,被锁在里面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沈渡来开门,看见他蜷在书架底下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地。沈渡没有叫醒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看书,等他醒。
顾长生在藏经阁下站了很久。沈青瓷没有催他。她也在看——看的是藏经阁旁边那棵枇杷树。她小时候上山,大哥沈渡川会爬上去摘枇杷给她吃。枇杷还没熟透,酸得她皱起整张脸。大哥就笑,笑着笑着自己也尝了一颗,也皱起了脸。两个人坐在树上,一边酸得龇牙咧嘴,一边把一兜子酸枇杷全吃完了。
《长生道种》— 王飞烦 著。本章节 第15章 祖师堂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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