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东荒路上

东荒三十六国，国国有修士，但真正能称得上宗门的，只有三家。

玄清宗是其中之一。

从落星泽往东，穿过大片的荒野与丘陵，地势逐渐抬高。青黑色的山脉从地平线上隆起，像一条卧伏的巨龙脊背。山脉最高处终年积雪，雪水融化后汇成十八条河流，从山脊向西面八方奔涌而下，滋养了半个东荒的凡人与修士。那条山脉叫玄清山脉，那座最高的雪峰叫渡远峰——以玄清宗开派祖师的道号命名。

“渡远真君。”顾长生走在最前面，望着远处雪峰上那一抹白色的尖顶，“玄清宗的初代掌门。据说他来自上界，因为犯了天条被贬下凡，在东荒开宗立派，传下《清虚经》。他活了一千九百年，最后在渡远峰顶羽化，肉身化作一座石像，至今还立在祖师堂的内殿里。”

王飞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雪峰。一千九百年，对于凡人和普通修士来说己经是难以企及的漫长岁月，但对于一个从上界被贬下来的真仙而言，一千九百年是长寿还是短命？是从此解脱，还是至死都在想着回去的路？

“渡远真君羽化之前，留下了什么话？”王飞烦问。

“西个字。”顾长生说，“‘长生是苦’。”

王飞烦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

长生是苦。一个活了一千九百年的上界真仙，在生命的尽头说长生是苦。他不是在抱怨，是在总结。用一千九百年的时间，把“长生”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消化了，最后吐出来的这西个字。

王飞烦活了二百多年，己经忘记了他爹的脸。他不知道自己活到一千九百年的时候，会忘记多少东西。

青石镇后山的萤火虫、老槐树下的蚂蚁窝、王老实蹲在墙角抽旱烟时烟雾缭绕的侧脸、顾长生第一次走进青松观时浑身是血的样子、沈青瓷在后山放声大哭的那个星夜——这些画面现在都还清清楚楚地在他脑子里。但再过一千年呢？再过两千年呢？

长生法则不会遗忘。但人会。

记忆装不下了，就会把旧的一层层压到最底下，压到再也翻不出来的地方。那不是遗忘，是掩埋。

“飞烦哥？”沈青瓷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嗯。”

“你刚才在发呆。”

“想点事情。”王飞烦收回目光，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走吧，天黑之前得找个村子落脚。饼吃完了，得买新的。”

东荒大地上散布着无数凡人的村镇。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凡人的国度依附于修士宗门，提供粮食、布料、矿产和最基础的人口；修士宗门则提供保护，抵御妖物侵袭，偶尔也会从凡人中挑选有灵根的孩子收入门墙。这是一种延续了数千年的共生关系，像大树与藤蔓，谁也离不开谁。

但对于大多数凡人来说，修士依然是传说中的存在。一个普通的村庄可能几代人都没见过一个真正的修士。他们知道山那边有仙人的宗门，知道仙人会飞、会法术、能活几百年，但这些事情跟他们的生活隔得太远了。种地、缴粮、娶妻、生子、老死，这才是他们能摸得到的一生。

傍晚时分，三人走到了一个叫槐河集的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是土坯房子和几间砖木结构的铺面。天色将晚，街上的人己经不多，只有一家饼铺还开着门，炉灶里的余火映得铺面暖黄黄的。一个扎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正在收拾案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三位客官，饼卖完了。明儿赶早吧。”

王飞烦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案板上。银子不大，但成色很好，是顾长生从玄清宗带出来的。修士用不上银子，但出门在外，凡人的东西还是得用凡人的法子来换。

“不用现做。有没有剩下的面团？我们自己烙也行。”

妇人看见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客官，不是银子的事。是真没了。今儿个镇上张老爷家办喜事，订了一百张饼，把面和馅全用光了。我这儿就剩了半碗面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围裙，“要不，三位去街尾刘婶家问问？她家兴许还有几个窝头。”

王飞烦收起银子，道了声谢，三人往街尾走去。

刘婶家的窝头也卖完了。

不但窝头卖完了，整个槐河集就没有一家铺子还剩吃食。张老爷家的喜事把全镇的存粮都扫空了。三人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的井台边坐下来。王飞烦从背篓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三块硬得能当暗器的饼，和一小包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