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落渊出来,三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蛟须阶梯在他们身后缓缓消散,千万条须条重新沉入深泽的水底,变回了随波摇曳的水草。老蛟没有送他们,它的庞大身躯在渊底的黑暗中缓缓盘卷,最后与那块刻满星图的黑色岩地融为一体。落星泽的水面重新合拢,灰绿色的波光覆盖了一切,仿佛那道巨大的裂隙从未打开过。
走出深泽的时候,天色己经暗了。王飞烦提议在之前那座石台上再宿一夜。没有人反对。
石台上,陆澜和那具无名灰袍人的骸骨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并肩坐在石台边缘,面向落星泽深处。磷光重新从水面上升起的时候,两具骸骨的轮廓被勾勒成两道细长的剪影,像两个坐化了千年的守夜人。
顾长生在陆澜的骸骨前坐下,把师父的玉简取出来,又放了回去。反复几次,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青瓷生了一堆小火。落星泽上找不到柴火,她用剑气从水底挑起几根干燥的骨殖——不知是人是兽的遗骸,在沼泽中埋了太久,己经石化成了灰白色的硬质材料,烧起来没有烟,火焰是幽幽的蓝绿色,跟水面上的磷光一模一样。
王飞烦蹲在火堆旁烤饼。从青松观带出来的饼己经不多了,剩下的几块硬得像石头,在火上烤软了才能咬得动。他把烤好的第一块递给沈青瓷,第二块递给顾长生,自己啃第三块。
“三师叔当年为什么会来落星泽?”沈青瓷撕下一小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己经没什么味道了,只有一股淡淡的麦粉气,混着烟火味。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师父从来没有提过。”他看着陆澜的骸骨,“三师叔在宗门里一首是个很特别的人。他不争不抢,不结派系,常年在外面游历。大师兄夺位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宗门里。如果他当时在,也许——”
他没有说完。
王飞烦啃着饼,目光落在那具无名灰袍人的骸骨上。灰袍人的右手依然保持着微微握拢的姿势,掌心的凹陷在磷火的映照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个被取走的东西,圆柱形,剑柄或卷轴的大小。
“这个人不是玄清宗的。”王飞烦说。
顾长生抬起头。
“陆澜是玄清宗掌门亲传弟子,修为至少是金丹后期。能跟这样一个人并肩坐化在落星泽深处,这个人本身就不会是普通修士。”王飞烦用一根骨殖拨了拨火堆,“而且他坐在陆澜的右边。修士的座次,右为上。陆澜让他坐在右边。”
顾长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重新走到灰袍人的骸骨前,蹲下来仔细检查。骸骨的骨骼粗壮,骨密度极高,这是体修的特征——不是纯粹的法修,而是将炼体与炼气并重的双修路子。玄清宗是纯粹的法修宗门,不重视炼体。这个人的修行路数与玄清宗截然不同。
“会不会是落星泽里的人?”沈青瓷问。
“落星泽里没有人。”顾长生说,“至少活着的人没有。”
“那他是从哪里来的?”
王飞烦把最后一块饼啃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从白骨原来的。”
顾长生和沈青瓷同时看向他。
“白骨原那棵树的根系范围,到落星泽边缘就停了。”王飞烦指了指灰袍人骸骨的脚部,“你们看他的靴子。”
灰袍人的靴子己经朽烂得只剩下鞋底的形状,但那个形状上粘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碎颗粒——不是落星泽的泥浆,是骨壤。干燥的、被踩实过的骨壤。落星泽的水分没有洗掉这些骨壤,说明它们己经渗入了靴底的每一道缝隙,是在漫长的行走中被压进去的。
“他从白骨原走过来。穿过了整个落星泽。走到了星落渊边缘。”王飞烦的声音不紧不慢,“然后跟陆澜一起,坐在这座石台上,面朝深渊,死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
磷火在骨殖堆里噼啪作响,蓝绿色的火苗忽高忽低。水面上,老蛟的蛟须在远处轻轻摇曳,像一片无声的草原。落星泽的夜晚安静得近乎虚幻,所有活着的和死了的东西都沉在水面之下,只有这座石台孤零零地凸出在水面上,像一座漂浮在时间之外的孤岛。
“他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沈青瓷轻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
夜更深的时候,顾长生忽然开口了。
《长生道种》— 王飞烦 著。本章节 第11章 出泽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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