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深渊之下

顾长生握着夜游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抑了百年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师父，沈渡，玄清宗第十七代掌门——这个名字对于别人来说只是一个称呼，对于他来说是一生的恩情与愧疚。

“他死了。”顾长生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渡劫失败，身死道消。距今己经一百多年了。”

老蛟的竖瞳没有任何变化。千万条蛟须在水中轻轻摇曳，像一片无声的草原被风吹过。

“死了。”老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是疑问，是确认。像是把一个早己知道的消息拿出来重新掂量一下，看看它在这一百多年里有没有变轻一些。

“他走的时候，我告诉他，你的道基有问题。强行渡元婴劫，十死无生。”老蛟的声音在三人的识海中缓缓回荡，“他说他知道。”

顾长生的呼吸骤然粗重了。

“他知道？”

“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老蛟的目光落在夜游剑上，“他带着那把剑走进落星泽，找到了我。他说他想看一眼星落渊底下的东西。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以后没有机会了。”

沈青瓷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

王飞烦沉默地听着，手里那块法则碎片还在发热，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老蛟说话的时候，碎片内部的灰白色雾气在微微颤动——不是恐惧，是共鸣。老蛟身上有一样东西，与这块碎片同根同源。

“他看了吗？”王飞烦忽然问。

老蛟的竖瞳转向他。

“看了。”

“看到了什么？”

老蛟没有回答。它把巨大的蛟首缓缓转向顾长生，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年轻金丹修士的身影。

“你是他的弟子。”

“是。”

“他提过你。”老蛟说，“他说他有一个弟子，资质不是最好，但心性最像他。他把夜游剑留给了那个人。”

顾长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师父渡劫之前将夜游剑交给他，说如果自己回不来，就带着剑和青瓷永远别回玄清宗。他以为那是托孤，是让他保护青瓷。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另一层意思——夜游剑不只是一把剑，它还是一把钥匙，或者说，是一个信物。师父带着夜游剑走进落星泽，见到老蛟，看了星落渊底下的东西。然后他把剑交给了顾长生。这意味着，他希望顾长生有一天也能走进落星泽，也能见到老蛟，也能看到星落渊底下的东西。

“他想让我来。”顾长生说。

“他想让你自己决定来不来。”老蛟纠正道，“如果你带着剑远走高飞，永远不踏入落星泽，他不会怪你。如果你来了，有些东西应该让你看到。”

老蛟说完这句话，缓缓向后退去。巨大的蛟首沉入水中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水面只是微微隆起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千万条蛟须随之收拢，像退潮一样从西面八方撤回深泽方向。那些铺满水底的暗绿色叶片一根接一根地从泥浆中抽出，带起细碎的骨屑，在水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细小漩涡。

“跟我来。”老蛟的声音从水下传来，“持剑的人，持碎片的人，还有那个女孩——你们三个，都来。”

顾长生看了王飞烦一眼。

王飞烦把法则碎片收回怀里，紧了紧背篓的带子：“走吧。”

三人踩着没膝的泥水，跟着水中那道巨大的暗影向落星泽更深处走去。蛟须在他们周围收拢成一条通道，两侧的水草般密集的须条形成了一道活的屏障，将深泽中其他的妖物全部隔绝在外。王飞烦看见水中有什么东西在远远地窥视——有的像巨大的水蛭，有的像长着人脸的鱼，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但没有任何东西敢靠近蛟须划出的界限。

老蛟的领地，就是落星泽的禁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水面忽然开阔起来。不是水变浅了，是水变深了——脚下的泥浆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陡峭的斜坡。斜坡向下延伸，水色从灰白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蓝，最后变成一种阳光永远照不到的绝对黑暗。

星落渊。

从上面看下去，星落渊就像大地上一道被巨力撕开的伤口。裂隙宽约百丈，长度一眼望不到尽头，两端都消失在落星泽的雾气之中。渊口边缘的石壁上布满了古老的刻痕——不是符文，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王飞烦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刻痕深深嵌入岩石，边缘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但依然能看出最初的形状：螺旋、同心圆、放射状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