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河集的清晨是从井台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打水的人就一个接一个来了。木桶磕在青石井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水花溅出来,洒在井台边的石板上,把石板浇得湿漉漉的。王飞烦被这声音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青色的外袍——沈青瓷的。
沈青瓷坐在老槐树的另一侧,背靠着树干,怀里抱着剑,正在闭目调息。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晨露把她的发梢打湿了,贴在脸颊上。顾长生还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一夜未动,膝上的夜游剑凝了一层薄薄的露珠。
王飞烦坐起来,把外袍叠好,放在沈青瓷身旁。然后他走到井台边,跟打水的镇民们一起排队。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驼背的老头,挑着两个木桶,桶底还粘着昨夜的鸡粪。老头回头看了王飞烦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上停了一下。
“外乡人?”
“路过。”王飞烦说。
“去哪儿?”
“东边。”
老头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木桶沉入井中,提上来满满一桶水,水面映着清晨泛白的天光。他舀了一瓢递给王飞烦:“喝口水。东边的路不好走,山多。”
王飞烦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井水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是地下深处的岩石过滤过的味道。他把水瓢还给老头,道了声谢。
“东边的山,”他随口问,“山上有仙人吗?”
老头挑起水桶,扁担在肩膀上吱呀作响。“有。玄清山的仙人,灵得很。去年镇上闹旱,我儿子跟着大伙上山求雨,仙人一道符烧了,当天晚上就下了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是老仙人在的时候。老仙人走了以后,新仙人不太管山下的事了。”
“老仙人?”
“姓沈的仙人。我小时候见过一回。他下山路过镇子,给了路边要饭的一颗丹药,那人吃了以后腿就不瘸了。”老头挑起水桶往家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外乡人,你要去玄清山?”
王飞烦点了点头。
老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挑着水桶走了。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王飞烦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沈渡给的丹药,治好了瘸腿的乞丐。这件事沈渡本人大概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对于金丹大圆满的修士来说,一颗低品疗伤丹跟一粒米没什么区别。但对于槐河集的那个乞丐,那颗丹药改变了他的一生。对于当时还是小孩的老头,那个画面记了一辈子。
一个人走了,他做过的事还在。像老槐树的根,扎在地下,看不见,但活着。
“飞烦哥。”沈青瓷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你一早在井边发什么呆?”
“喝水。”王飞烦把水瓢递给她,“井水不错,尝尝。”
沈青瓷接过水瓢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
“是吧。”
顾长生也收功走了过来。三人在井台边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去镇上的饼铺。昨天的中年妇人己经开了门,炉灶里火正旺,铁板上烙着新饼,麦香混着葱油香飘了半条街。
“三位客官!早啊!”妇人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昨儿个对不住,今天新面发好了,头一锅!”
她把三张刚烙好的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饼皮金黄,边缘微微焦脆,咬一口,里面夹的葱油馅儿烫嘴。王飞烦吃得眯起了眼睛,沈青瓷两只手捧着饼小口小口地咬,顾长生三口就吃完了一张。
“再来三张。”王飞烦把碎银子放在案板上。
妇人笑着应了,又从炉灶上铲下三张。她的动作很利落,铁铲在铁板上一翻一压,饼就整整齐齐地叠在了油纸上。王飞烦看着她的手,忽然问了一句:“大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娘。”妇人头也不抬,“我娘跟我姥学的,我姥跟我太姥学的。我们家西代人都在这镇上烙饼。”
“西代人。”王飞烦重复了一遍。
“可不。我太姥那会儿,这镇子才几十户人家,现在都几百户了。”妇人把包好的饼递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我闺女现在也跟着学。她手笨,烙糊了好几张了,慢慢练呗。反正日子长着呢。”
王飞烦接过饼,笑了笑。
“对。日子长着呢。”
吃完饼,三人离开了槐河集。
镇子东头有一条官道,笔首地通向远方的山脉。道路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短而整齐,几只乌鸦落在田里啄食遗落的麦粒。天空高远,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从山的那边飘过来。
《长生道种》— 王飞烦 著。本章节 第13章 三日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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