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得格外缠绵。
像老天爷把装棉絮的袋子捅破了,雪片洋洋洒洒,连下三天没歇脚。黑石镇被裹在一片晃眼的白里,屋檐压着厚雪,像驼背老人的脊梁;街道被雪填平,分不清路沿在哪,只有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寒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刮过街角,钻进人的骨头缝里。镇上的烟囱大多熄了火,能省一点柴火是一点,只有零星几家还冒着微弱的烟,细得像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雪掐断。
济世堂的烟囱,是少数还在稳稳冒烟的一个。
李源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块干硬的柴火。柴火是他前几天冒着风雪从后山捡来的,湿得很,塞进灶膛半天才“噼啪”响了两声,窜起的火苗又小又弱,舔着锅底,连铁锅都没焐热。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这还是周郎中硬塞给他的,领口磨得发亮,棉花都成团了——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锅里煮着的,是今天的午饭。
半锅融了又冻、冻了又融的雪水,水面上飘着几株冻得发黑的野菜根,根须都蜷成了团,还有一小把糙得剌嗓子的米糠,是周郎中从箱底翻出来的,说是“去年秋收时藏的,本想留着开春当种子”。
这是药铺里最后的存粮了。
“咳咳……咳……”
里屋传来周郎中的咳嗽声,一声紧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被猛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感。李源心里一紧,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手,端起灶上刚温好的甘草水,快步走进里屋。
里屋比灶房还冷,墙角结着层薄冰。周郎中蜷缩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两件棉袄,还是止不住地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硬皮,连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颤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冰窖里扯气,“嘶嘶”地响。
“周郎中,喝点水。”李源把碗凑到他嘴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
周郎中费力地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扯动时,似乎都带着疼。他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甘草水滑过喉咙,那点若有若无的甜意,像是给干渴的土地浇了点水,让他舒服了些,咳嗽渐渐停了。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浑浊的眼睛望着漏风的窗户。窗纸破了个洞,雪花正从洞里钻进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盐。
“还有多少粮?”周郎中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源拿着空碗的手紧了紧,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就剩灶上这点米糠了,野菜根……昨天挖最后那点时,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挖不动了。”
周郎中沉默了。
他看着窗台上的雪,眼神放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太多的疲惫和无奈,像片被雪压弯的枯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别瞎说!”李源猛地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等雪停了,天暖和点,我就去山里找,肯定能找到吃的!就算挖不到野菜,我去套兔子、设陷阱……总能有办法的!”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没底。大雪封山,别说兔子,连只鸟都看不见,野菜根更是早就被冻进了半尺深的冻土底,凭他这双没多少力气的手,挖开冻土跟登天差不多。
周郎中却笑了,笑得很勉强,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快枯萎的菊花:“傻小子……听话。把这点米糠留着自己吃,别分给我了。你年轻,身子骨结实,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李源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把空碗往旁边的矮凳上一放,蹲下身,在炕边的草堆里翻找着什么。灶台下那个破陶罐里,他藏着点东西——那是前几天整理药柜时,偷偷收起来的当归碎末和黄芪渣子,本来想攒着,等开春了给周郎中补补气血,现在看来,怕是等不到开春了。
他抓了一小撮当归末,又捏了点黄芪渣,快步走到灶房,把这些“宝贝”倒进那锅飘着野菜根的水里,又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块甘草——这是他特意留着的,甘草性温,能调和药性,还能压一压药味的苦涩。
药料刚下锅,一股淡淡的药香就飘了出来,混着雪水的清冽,比刚才单煮野菜根好闻多了。李源守在灶台边,时不时用勺子搅两下,像炖一锅极其珍贵的药膳。他把火苗控制得很小,让药材的药性一点点融进汤里,也让那点微薄的暖意,慢慢渗透这间冰冷的屋子。
《科学地仙》— 勿语风流 著。本章节 第6章 药铺的炊烟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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