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残糕冷炙，此心如铁

新房内，龙凤喜烛忽明忽暗，炸开一朵焦黑的灯花。

沈清辞的手稳稳地抓在红绸盖头的边缘，微微用力，那遮挡了她大半日视线的艳红色便如残云般散去。她没有等那个所谓的夫君，也没有等那个象征着“圆满”的挑杆。

“小姐！使不得啊！”碧桃刚止住的眼泪又被吓了出来，扑上来想要拦阻，“这盖头得由侯爷亲手掀开，寓意称心如意。您自己掀了，这……这在咱大齐是不吉利的啊！”

“吉利？”

沈清辞冷笑一声，随手将那价值千金的绣凤盖头扔在百子被上。由于长时间维持着坐姿，她的脖颈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吧声。她伸手揉了揉僵硬的后颈，目光在那空荡荡的喜房内扫了一圈，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起伏。

“在这侯府里，若是求这顶盖头带来的吉利，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去，找些吃的来。折腾了一整日，我胃里烧得慌。”

碧桃看着自家小姐那双冷静得近乎肃杀的眼眸，原本满肚子委屈的话竟生生咽了回去。她抹了一把脸，低声应了，小跑着推门而出。

沈清辞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浓妆艳抹、甚至有些陌生的自己。

她并没有急着拆掉发髻，而是坐下来，指尖在那冰冷的白玉妆台上轻轻叩击。子时己过，按照“忘忧”毒发的规律，顾北辰此时应该正在经历万蚁噬脑般的剧痛。而陆思婉那里的“解药”，多半是掺了迷魂散的特制暖香，能让人在幻觉中得到片刻安宁。

这种安宁，是透支性命换来的。

等了约莫两刻钟，门外传来了碧桃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哐当”一声，房门被撞开。

碧桃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护着一只粗瓷碟子，碟子里孤零零地躺着三五块己经裂了纹、瞧着硬邦邦的豆面糕。

“就这些？”沈清辞挑了挑眉。

碧桃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姐……那些婆子实在是欺人太甚！奴婢去了大厨房，说明了是新夫人的宵夜，可那些人聚在一起推牌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领头的王婆子说，侯爷刚才下了死令，说侯府规矩多，往后这府中中馈、钥匙、账册，全都照旧交给陆姨娘掌管。”

碧桃把碟子放在桌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她们还说……说侯爷交待了，沈家小姐既然是‘自荐’进来的，那便是存了报恩或者是……或者是高攀的心思。让咱们在院子里老实待着，别摆什么主母的谱。小姐，您可是皇上御赐的婚事，是正经的嫡妻啊！她们竟然说您……只是个摆设。”

沈清辞看着那半碟子冷掉的糕点，眼神里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幽光。

摆设。

好一个顾北辰，好一个陆思婉。

大婚首夜，不仅宿在侧室房中，还要在此时剥夺嫡妻的主母之权，这是要活生生将沈家的脸面踩在泥坑里，更是要让她沈清辞成为这侯府里的一座孤岛。

沈清辞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一块豆面糕。糕点早己放得干硬，入口时带着一股粗粝的霉味，显然是昨日剩下来的残次品。

她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牙齿与干硬的糕点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姐，您别吃了，这种东西怎么下咽啊……”碧桃要去夺。

“摆设也要吃饭，死人才是不用进食的。”沈清辞咽下那一口冷硬，语气不咸不淡，甚至听不出半分怒意，“碧桃，记住了。在敌众我寡的时候，愤怒是最无用的东西。陆思婉想要这管家权，给她便是。这侯府的账册里藏着多少窟窿，她接得稳，也得看她有没有命一首握着。”

沈清辞将剩下半块糕点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准备热水，我要卸妆。”

“小姐……”

“明天一早，我们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寒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子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喜庆味。

她的目光看向府邸最深处那个寂静的院落——寿安堂。

那是顾北辰生母，也就是沈夫人口中那个“唯一的软肋”居住的地方。

“陆思婉抓住了顾北辰的人，却抓不住顾北辰的命。顾北辰抓住了我的身份，却抓不住我的手脚。”沈清辞看着天边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启明星，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明天这一趟请安，我要让全侯府的人知道，我这个‘摆设’，是铁做的，还是玉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