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陈昭芊没有动。
她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环上,门是旧的,木头与木头之间有缝隙,外面的光从那些缝隙里渗进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几道很细很细的亮线。
她听着白苓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
白苓走得不快,刻意让她知道他走了。
陈昭芊把额头抵在门板上企图再听到一些声音,但木头是凉的,她贴上去的那一刻,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比木头烫。
而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夜晚的寂静吞没,陈昭芊才转身,缓步摸黑走进房间。
房间内,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很薄的银灰色,陈昭芊走到床边坐下,床沿很低,膝盖几乎和胸口平齐。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
月光落在她的手指上,白的,细的,骨节不太明显,右手无名指的外侧有一小块薄茧,是常年握法杖磨出来的。
她看着那块茧,然后想起了白苓的手。
白苓的手比她大很多,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有握笔留下的薄茧,今天在天镜阁里,那只手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她隔着好几层布料,还是感觉到了那块茧。
片刻之后,陈昭芊又把手腕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
字伥涌过来的时候,白苓把她拽进怀里,手扣在她的手腕上,相当紧,像是怕她碎掉。
而现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淤青,陈昭芊总觉得应该留下点什么。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片竹简。
竹简不大,比手掌长不了多少,边缘被她用书刀修整过,很光滑,正面写着字,月光只够照亮竹简的轮廓,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她不需要看。
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写上去的,最开始只有两个字,是“白苓”,后来刮掉了,以至于竹简上留下一小块比周围更光滑的凹陷,摸上去能感觉到。
然后她才开始写别的。
“手”。白苓递茶杯的时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一直都很在意白苓的手,甚至幻想过很多不存在的接触。
“茶杯”。白苓的茶杯,杯沿有一小块缺口,她每次喝的时候都会把嘴唇贴在那个缺口对应的位置,白苓喝茶的时候也在这里。
“影子”。从余味居回来那条巷子里,她踩着对方的影子走路,陈昭芊以为白苓不知道,但颉揭露了白苓什么都知道的真相。
“昭芊”。白苓第一次叫她昭芊的时候,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这些词挤在竹简上,排列没有顺序,大小也不统一,“手”写得最大,她第一次意识到“看一个人的手”这件事本身,就可以让人心跳加速,而“昭芊”刻得最小,像怕被人发现。
她把竹简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是今天写的,而且字迹比前面的更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写。
“陈”。
不是全名,只是一个“陈”,像是承认了什么,又像是还没有准备好承认全部。
对方今天叫了自己“姑姑”。
陈昭芊把竹简握在掌心里,竹面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更凉了,但她现在需要凉的东西。
陈说,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在背负这些了。
陈昭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原来你也在背负”或者“原来不是只剩一个人背负”。
她真正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太确定了,确定到如果这是假的,她会碎掉。
她把竹简从脸颊上拿下来,放在枕头底下,躺下的时候,床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月光移到了墙角,房间里更暗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今天的事,不是陈,不是字伥,不是那些被翻起来的陈家往事。
是白苓的手。
是那只手搭在她肩上时,隔着布料的温度,是那只手锁住她手腕时,不让她碎掉的力气,是那只手在残页上轻轻时,指腹擦过纸面的声音。
她见过他残页的样子,指腹很慢很慢地划过纸面,像是在安抚什么。
她当时想,如果那只手摸的是自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竹简在枕头底下,硬硬的,硌着耳朵,但陈昭芊没有把它拿出来。
竹简上的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但陈昭芊记得每个字。
“手”,“茶杯”,“影子”,“余味居”,“昭芊”、“陈”。
《她们的忧郁或许在我之上》— 红子 著。本章节 第二十一章,想要被看到糟糕的一面吗?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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