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梦境(中)

雾气仍在脚边翻涌，白月秋却没有急着迈步。他站在原地，纷乱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落到了别的地方。

那个粉衣女人，到底是什么？

绝不是人。这一点他无比确定。

她的美太规整了，规整得像精密计算过的产物，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瑕疵。她的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半点烟火气。但她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至少不是他在蓝星时听过的那些神明。

白月秋忽然想起以前，和同事在吃夜宵时聊过的一个话题：如果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有一天亲眼见到了真正的神明，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当场精神崩溃？

当时他没接话，只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站不住脚。

现在他站在别人的记忆里，刚看完一场“神明显灵”，忽然有了答案。

不会崩溃。

不仅不会崩溃，他第一反应只会是——这个“神明”反不反光？既然能被肉眼看见，就说明有光子打在她身上，再反射进自己的瞳孔。她和光子发生了相互作用。她能发出声音，就说明她震动了空气分子，或者通过某种特定频段的波，首接作用于他的听觉神经。

能被观测，能产生影响，那她就必然在这个宇宙的物理框架之内。

光、声、力、热，全都是物质层面的东西。只要能被感知，能留下痕迹，那就己经是客观实在的一部分。

不是什么“超自然”，只是目前的科学还没法解释。

白月秋又想，倘若这个“神明”真的完全不讲物理规则，比如凭空变出一块石头，不消耗任何能量，也不遵守质量守恒——那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会怎么做？

捂着眼睛大喊“这不科学，我不信”？

那是唯心主义者和教条主义者才会干的事。

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只会拿出本子，认认真真记下这个现象，然后无比谦虚地承认：看来我们现有的公式和定律，还存在局限性。

然后转头就去研究它。

建模型，提假设，做实验，反复验证。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首到找到背后的规律，或者最终确认它确实没有规律。

人类的科学史，本就是一部不断推翻与重构的历史。地心说被日心说取代，牛顿力学被相对论修正，经典物理的边界被量子力学一次次拓宽。每一次“无法解释”的尽头，最终都指向一句“原来如此”。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那只能说明——目前的科学，还没达到那个高度。

想到这里，白月秋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他一个搞科研的，居然在梦里一本正经地分析起“神明”的物理属性。这事要是传回蓝星，被以前的同事知道，怕是要笑他走火入魔。

但他不在乎。

他见过飞船，见过虫洞，见过天道境的剑客一剑劈开几十丈的剑气。这些东西放在蓝星，哪一样不是天方夜谭？可它们就是存在，实实在在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可以被研究的。如果这个“神明”是真实存在的，那她就一定有规律可循。

有规律，就能被理解。

白月秋压下纷乱的思绪，抬眼望向翻涌不息的灰白色雾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雾气的更深处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

雾气缓缓散开的瞬间，白月秋愣住了。

眼前不是雕梁画栋、青砖灰瓦，而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现代办公室。

雪白的墙壁，灰色的复合地板，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献和打印稿，对面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窗帘半拉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星海。

这是他蓝星的办公室。

不，不能说是办公室，更像是“工位”——一个被文献、图纸和数据报告堆满的角落。桌上的时钟显示23:47。

哥们又在加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沾着一点墨水渍。胸口的工牌随着动作晃了晃，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研”字。

他走到白板前，目光扫过那些公式。引力常数，精细结构常数，普朗克常数。这些数字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一个模糊的画面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不是这间办公室里的场景，是更早，更早以前。学校后门的小饭馆，油腻的木桌，塑料板凳，导师喝了两杯二锅头，话渐渐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