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路在脚下延伸,王飞烦走了很久。
这条路与之前的光桥不同——它会回应脚步。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的灯火就亮一分,抬脚时又暗下去,像路在呼吸。路两侧的根系光纹也在脉动,把淡金色的光一波一波地送往虚空深处。那些悬挂在根系末端的石灯,每一盏里都有一团光点,和石树上的灯一模一样。
沈青瓷走在灯火路中央,目光落在一盏离路最近的石灯上。灯身比其他的略小,形状也粗糙些,像是不太熟练的手做出来的。她停下来凑近去看,灯盏内壁上嵌着的种子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种子表面的纹路简单得只有几道弧线,像小孩子画的太阳。灯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同舟第七代,沈小草。年九岁。做灯一盏,种子一颗。后来者见灯如见。”
九岁。同舟上的孩子,九岁就学会了做石灯,学会了把种子封入灯中挂在虚空里。他不知道后来者是谁,不知道自己做的灯能不能亮到有人看见的那一天。他只是做了,挂了,然后刻上名字。沈小草。沈青瓷把掌心轻轻覆在灯身上,石灯在她掌下微微发光,像是认出了同姓的人。
“你姓沈,我也姓沈。”她的声音很轻,“你的灯,我看见了。”
灯里的光点闪了一下。不是幻觉——那颗米粒大的石质种子在她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发芽。隔着几千年,隔着石头的壳。
顾长生也停在一盏灯前。这盏灯的灯座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个字——“顾”。灯身比其他灯都要规整,线条利落,对称得近乎苛刻。做灯的人一定是个很认真的人。他把自己的姓氏刻在灯座上,没有刻名字,因为同舟上不需要名字,有一个姓就够了——让后来同姓的人知道,姓顾的人走到过这里。
顾长生把手按在“顾”字上。他和这个刻字的人隔着几千年,隔着一个他己经想不起来模样的父亲,隔着一整个玄清宗的血脉。但“顾”这个字是一样的。他把这个字从玄清宗带出来,走过铁锈荒原,走过云渊城,走过五重门,在这里遇到了几千年前同一个姓的人留下的灯。
灯亮了。不是微微发光,是亮得把整段灯火路都照透了一截。“顾”字从灯座上浮起来,在他掌心前悬了片刻,然后落回去。灯光恢复了原有的温润。
三人继续往前走。灯火路两侧的石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灯己经熄了,灯盏里的光点黯淡得只剩一星余烬。有些灯裂了,种子从裂缝中露出来,在虚空中缓慢石化。但更多的灯还亮着。同舟上的人一代接一代做灯,做到后来,灯的工艺越来越精,种子上的纹路越来越复杂。最老的灯在靠近石树的那端,简单粗糙,像孩子的习作。越往外走,灯越精美,种子的纹路越繁复。从第七代到第十七代,同舟人在虚空中悬挂了数千盏灯,把一条灯火路铺到了第六重门的边缘。
路的尽头,第七座石台出现在灯火最密处。石台不大,方圆不过五丈。台面上没有石树,没有石碑,没有铜镜,只有一个人。不是石像,是一个活人。
他盘膝坐在石台正中央,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面容年轻,双目闭合。呼吸极慢极慢,慢到王飞烦数了十几息才看见他胸口微微起伏一次。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里托着一盏灯。灯是熄灭的,灯盏里的光点完全暗了,种子也石化了,表面布满裂纹。
王飞烦踏上石台。那人睁开了眼睛。不是白袍人那种空洞的眼眶,是一双真正的、活着的人的眼睛。瞳仁是淡金色的,和灯火同一种颜色。
“你们来了。”那人的声音很轻,像太久没有说过话,喉咙里的肌肉忘了怎么发声。“我是同舟号上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我叫宋长灯。做灯的宋家,第十七代。”
宋长灯。他把自己的名字——长灯——刻在了做灯的手艺里。第十七代,同舟号上最后一代人中的一个。船长带着最后几十个人走到第六重门,把种子挂上石树,然后一个个变成石像。宋长灯没有变成石像,他选择活着等,等后来的人。
“你等了多久?”王飞烦在他对面坐下来。
宋长灯轻轻摇头。“不知道。在这里,时间不走。我能感觉到灯在一盏一盏熄灭,但不知道过了多久。你们从石树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路两侧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到这儿。我看见灯火涌过来,就知道——等到你们了。”
《长生道种》— 王飞烦 著。本章节 第31章 灯火路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1584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