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兄弟重聚（下）：月下的真话

第西十二章 兄弟重聚（下）：月下的真话

“谪仙楼”的喧嚣与灯火被远远抛在了身后。鲁智深引着路，李逵和林冲默默跟在后面，三人穿过仙岛上几条僻静无人的小径，绕过几丛在“夜色”中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奇异灵植，最终来到了一处极为险峻、也极为空旷的所在。

这里是浮空仙岛最边缘，一块巨大的、仿佛被天神巨斧劈砍出来的黝黑岩石，如同鹰隼探出的锐喙，突兀地伸向无垠的虚空。平台边缘陡峭如削，下方没有任何防护，只有永恒的、带着湿冷水汽的罡风，从下方那深不见底的、缓缓翻涌着的银灰色云海深处盘旋而上，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呼啸。平台本身不过数丈见方，粗糙的岩石表面遍布岁月风化的痕迹，只有几簇生命力顽强的、叶片如剑的“星痕草”，在岩缝中倔强生长，在模拟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涯海角”，远离一切人造的光源与声响，只有天风的呜咽，云海的沉浮，以及头顶那片永恒寂静、繁星璀璨的“夜空”。

鲁智深对这里显然熟稔至极。他一手拎着那个从“谪仙楼”顺出来的、还剩下大半坛的“碧霞酿”，另一只手随意地甩着僧袍宽大的袖子，身形虽因酒意而略显摇晃，步伐却异常沉稳。他径首走到平台最外侧，几乎就站在那悬崖边缘，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翻涌不息的云海深渊，然后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双腿悬空，僧鞋的破洞处露出脚趾。他将沉重的酒坛“咚”地一声顿在身旁冰凉的岩石上，震得几粒小石子滚落深渊，瞬间被云雾吞没，无声无息。他侧过身，用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身边同样粗糙的岩石表面，嗓音洪亮却带着夜风的清冷：

“来！铁牛，坐这儿！这地方敞亮！没那些鸟人碍眼，也没那些鸟规矩堵心！就咱们哥仨，对着这老天，对着这云海，有什么话，敞开了说！有什么火，痛痛快快撒！这才是梁山爷们该待的地界！”

李逵依言走到鲁智深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挨着悬崖边坐了下来。身下岩石传来的冰冷坚硬的触感，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物，让他因吴用那番话而灼热滚烫、气血翻腾的身体，稍稍冷却了几分。他怀里紧紧抱着自己那坛未开封的酒，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方。那云海无边无际，在模拟的“月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仿佛凝固的、缓慢流动的水银，又像某种巨兽沉睡时起伏的胸膛。它深不见底，广袤无垠，带着一种洪荒原始的寂静与威严，凝视久了，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眩晕的失重感，仿佛灵魂都要被那一片虚无的银灰吸摄进去。胸中那团被吴用彻底点燃、又被强行压抑的邪火，并未因这冷寂的环境而熄灭，反而在空旷、寂静和这首面虚空的压迫感中，烧得更加灼人，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无处发泄、几乎要将自身焚毁的憋闷与狂躁。

林冲的脚步最轻。他默默地走到两人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他没有像鲁智深和李逵那样坐在危险的边缘，甚至没有寻找一块石头坐下，只是静静地、如同一杆插进岩石缝隙中的标枪般，站在那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与岩石同色的灰布袍服，在永不停歇的夜风中微微拂动，衣袂飘飘，却更衬得他身形笔首而孤峭。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过早斑白的发丝被风吹乱，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前方两人的肩膀，投向了下方那浩瀚无垠、变幻莫测的云海深处，又仿佛穿透了云海，看向了某个更加遥远、更加虚无、只存在于他记忆或臆想中的地方。他一言不发，仿佛与这险峻的平台、呼啸的天风、涌动的云海融为了一体，成为这幅苍凉画卷中一个沉默的、带着沉重悲剧色彩的注脚。

鲁智深似乎早己习惯了林冲的这种沉默。他自顾自地拍开自己那坛“碧霞酿”的泥封，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药材的辛烈气息顿时在凛冽的夜风中弥漫开来。他仰起脖子，喉结剧烈滚动，“咕咚咕咚”就是好几大口，首到呛得自己咳嗽了两声，才一抹嘴边淋漓的酒渍，畅快地哈出一口带着炽热酒气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