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女人（上）

时至晚上九点，忽然有人叩响了教堂的大门。

这个年代自没有缤纷多彩的夜生活，玛丽娅在卧室的烛火下一点一点继续雕刻着神像，诡异的触须在她手中已然有了漂亮的形状。听到大门处的敲门声——愈发响亮，叩门的人似乎很是着急，用了很大的力气，教堂高耸的大厅里满是沉重的回响。

“......吵闹。”

于是玛丽娅放下神像，裹上薄毯，走下楼。

正巧也碰上了穿着睡袍的克莉斯多。小修女也被敲门声吵了出来。她穿着白色的睡袍披着毯子，恐怕是已经睡醒了又被闹醒的。

“小姐......我来开门吧。”她睁着惺忪的睡眼，软绵绵地说。

玛丽娅点点头，她便走上前去，打开了大门。

门外是一个女人。

看上去像是个外地人，身上套着老旧的半身甲，腰间满是纽带，几道吊环碰得轻响，防雪的连帽斗篷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最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背后那把看上去便极其沉重的大剑了——难以想象，它居然没有压垮这个女人的脊梁。

深沉的夜色下，干如枯草的黄发和削瘦的脸庞从帽檐下露出，柔和的、疲惫的微笑。

“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两位修女......我听说，这里有能治咳病的药？”

克莉斯多看了玛丽娅一眼。

教堂门口的宣传的确是写着“能治愈一切病症的圣血”。

但一项事物想要深入人心需要时间的酝酿，目前相信其真能治愈百般病症的人并不多——或说是没有。真正的圣血怎么可能会如此便宜呢？

这么想并不奇怪，大多数人，都只当是楠木教堂掌握了一种能治愈咳病的奇迹。

“不是药，女士，它的名字是血疗——”克莉斯多强调道。

她意外地很在意名称的变换，或许是将玛丽娅当做使徒的缘故吧。看了一眼女人背后的巨剑，克莉斯多咬咬嘴唇，挡在了门口，说：

“如果您要治病的话还请明天再来吧，今天太晚，我们已经休息了。”

“......还请您能通融一下。”女人轻轻向旁边唤道，“芳汀，过来。”

在玛丽娅的目光中，一个跟克莉斯多岁数相差不大的女孩从门边不可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有着跟女人一样枯黄的发色，惨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表情冷漠而麻木。

在她的怀里，还有另一个更小的女孩。

——大概才七八岁吧，轻微地呼吸着，肉眼可见的虚弱。

女人将小女孩从“芳汀”怀中接了过来。大概是女人身上的半身甲太过冰冷，小女孩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女人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与自己冰冷的身体隔了开。

“这是我的小女儿洛莉娜，如您所见，她病得很重。我本该将她好好安顿在舒适的旅馆里，但不知为何——似乎是这座城市最近出了很严重的谋杀案，旅馆都不肯收留我这样的外乡人。我去另一座教堂祈求帮助，但它们的收费太过昂贵了......芳汀。”

不出预料的话，芳汀应该就是女人的大女儿了。

冷漠的女孩在身上的各处摸索，胸襟里、衣兜里、甚至脚腕处，很快，熟练而利落地在手心凑出了几张纸币和诸多面值不一的硬币。她将这一捧钱向前递了过来。

“这里是一百生丁。”她生硬地说。

“......这里是九十七生丁，修女小姐。”女人笑了笑，歉意地说，“剩下的钱我明天会补上，希望能请您为我的小女儿治病，并让她在教堂里休息一个晚上。”

停顿下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女儿。

“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能让我的大女儿也进去待上一晚。”女人又低声说，“她会照看洛莉娜的，也可以帮二位做一些杂活。如果需要额外加钱的话，之后我再......”

玛丽娅感到有人在轻扯她的袖管。

不用看她也知道，这是克莉斯多已经泪眼汪汪了。

“......你们都进来吧。”玛丽娅平静地说，“如果只是住一晚的话，不用钱。”

楠木教会不是鼓吹自私自利的教派，小修女也是善良的人。虽然背着大剑的女人看上去危险了些，但玛丽娅也可以感知到她没有恶意，暂住一晚并非很难办的事。

女人松了一口气，温和地说：“谢谢。”

说完，她还不忘碰一碰自己的大女儿。

“芳汀？”

“非常感谢您的善心！”大女儿立马弯腰。

......

不一会儿，教堂内。

摇晃的烛火，弥散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