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金蛟剪

阴婆婆将房门紧紧合上，转过身来。

眼里翻涌复杂情绪，她望着令寻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十一岁那年，定下的那门阴亲吗？”

令寻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从记忆深处翻找，过了片刻，才迟疑点了点头。

“你这次平白遭难，硬生生地到那阴府里走了一遭，全是这门亲事招来的祸！”老人的语气骤然变得沉重，夹杂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悔意。

令寻怔住。

若不是阴婆婆此时提起，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身上还背着这么一个婚约。

阴婆婆看着少女茫然神色，面色愈发凝重，语气带了几分凄哀：

“……当年你命里有一场大劫，老婆子我发动了浑身解数都没能破局。”

“最后病急乱投医，才让你招惹了如此祸事！这全是我的错啊……”

话音刚落，老人眼角便溢出水渍，顺着脸颊皱纹滑下。

令寻见状赶紧走上前去紧紧抓住婆婆的手。

她露出个安慰的笑来，轻声细语道：“您快别这么说，若不是您当初那样做，我又岂能活到现在？”

阴婆婆将粗糙的手掌覆在令寻手背上，感受到少女的温度，她轻轻摇头。

“以往的错，现下必须要改，我这几日……己寻到了万全之策，断不会再叫你过这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令寻那张愈发令人心惊的脸庞上，神色有些恍惚：

“你马上年满十六，是个大姑娘了，老婆子我啊，可不想再把你留在这深山老林里受苦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阴婆婆瞥了一眼窗外方向，语气幽幽：“这随便捡回来的男人，果真是信不过……”

“等咱们出了山，定要找个家世清白、人品顶好的后生来！”

令寻讪讪一笑，缩了缩身子：“您可别乱点鸳鸯谱了，我现在还不想成家呢。”

这事有点太刑了……

阴婆婆责备似地斜睨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心：“可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少女只能胡乱点头，借此敷衍过去。

随后她重新将视线投向阴婆婆，比起婚事，她更在意那个所谓的万全之策。

“我费了大周折，总算借来了三霄娘娘的金蛟剪，今夜便有个极佳的吉时，只要你肯点头配合，这孽缘何愁断不了！”

老人的语气因为激动而高亢了几分。

能在婆婆这种专业人士口中被尊称为娘娘的，定然不是凡人。

令寻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懵圈地问道：“婆婆，咱们现在……面子这么大了吗？连神仙的法宝都能借来用？”

“诶！你这孩子——”

阴婆婆急忙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纠正道：“可不能这样口无遮拦！老婆子我哪有那通天的本事？”

她声音更小了。

“我只是从感应随世仙姑的庙中诚心求来了金蛟剪的人间化身罢了……

“虽是化身，但剪断人间阴缘己是绰绰有余。”

“那用完了是不是要还回去？到时候我能跟着一起去吗？”令寻眨了眨眼，她是真的想借机出去看看了，看看这世界，看看大小姐。

阴婆婆稍稍用力拍了拍少女的手：“小孩子操心这些做什么？你只管安下心来，今夜一切听我的话就好！”

令寻叹了口气，顺从地闭了嘴。

她发现自己的年龄正处于一种奇妙的量子叠加态。

谈婚论嫁时是大姑娘，商量正事时又是小孩子。

……

…………

暮色彻底隐去，整片天际被浓墨浸染到极致，不见半分星月之光。

阴婆婆取出火折子，微弱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她将线香点燃，右手轻轻挥散余火，一缕细细的青烟便在冷寂空气中飘散开来。

老人神色肃穆，恭敬地把三根线香按照中、右、左的顺序依次插进香炉。

供桌上，那把被供奉起来的金剪被线香缭绕的烟尘半遮半掩，在昏暗中透着股冰冷的金属光泽。

阴婆婆缓缓摊开一份金红色的书折，指尖蘸了些许清水，在纸面上虚画了三道讳字。

她低垂着眼帘，不敢抬头，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有力：

“志心皈命礼，慈光普照，圣德昭彰……”

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沁出，顺着深壑般的皱纹流进灰白发丝里。

阴婆婆在心里将那句祈求之词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最后猛地提一口气，震声开口：

“求娘娘大发慈悲，借金蛟一用！”

案头上的香灰受了震动，如细雪般纷飞。

西周的门窗在这一瞬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这狭小室内徘徊。